• 曾国藩之 读书诀窍

    2005-12-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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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“读书没有诀窍,在于熟读深思,但要说一点没有也不是。”曾国藩思索了一下,说,“依我之见,读书的诀窍在看、读、写、作四字紧密配合,每日不可缺一。这话我以前好象对你说过。”

    “我还想请父亲详加指点。”纪泽瞪着两眼聚精会神地望着父亲。

    “看,指的默观,如你去年看《史记》、《韩文》、《近思录》、《周易折中》,今年看《汉书》。读,指的高声朗读,如《四书》《诗》《书》《左传》诸经,《昭明文选》、李杜韩苏之诗、韩欧曾王之文,非高声朗诵不能得其雄伟之概,非密咏恬吟不能探其深远之韵。譬如富家居积:看书则好比在外贸易,获利三倍;读书则好比在家慎守,不轻花费。又譬如兵家战争:读书好比攻城略地,开拓土宇,读书则好比深沟坚垒,得地能守。二者不可偏废。至于写和作——”

    “写和作不是一回事吗?” 纪泽插话。

    “不是一回事。写,是指抄写。对于好的文、句和章节。不但看、读,还要写,将它抄一遍,记得就更牢了。真行篆隶,你都爱好,切不可间断一日,既要求好,有要求快。我生平因写字迟钝,吃亏不少,你须力求敏捷,每日能作楷书一万,那就差不多了。”

    “罗博宜抄奏折,一天能抄一万二,晚上还可以陪我下围棋。” 曾国藩拿出一份罗伯宜刚抄好的普通奏折给儿子看,“他不但抄得快,而且没有差错,一篇奏折抄差不多,一个字不改,我每个月给他三十两银子薪水,跟其他幕僚差不多。有人不服气,说罗伯宜年轻,没有别的长处,就这点能耐也能拿这么多银子。我说,他这点长处就值得拿三十两银子,用人如用器,这个长处对我很有用,我就重用他。”

    曾纪泽细看奏折,字果然写得好,一个个蝇头小楷,又端庄又秀美,令人叹为观止。

    “至于作,是指的作诗文,作四书文,做试帖诗,作律赋,作古今诗体,作古文,作骈体文,这些都要一一讲求,一一试为之,作诗文宜在二三十岁前立定规模,过三十则难长进。少年不可怕丑,须有狂者进取之趣。这时不试为之,则此后年纪大了,愈发不肯为了。”

    “父亲,刚才你所教导的看、读、写、作四字诀窍,为儿子迷途指津。儿子素日读书,对于书上讲的,常常觉得似乎是明白了,但仔细思想起来,又无甚心得,这不知是什么原因?”

    “你的这个困惑,我在年轻时常常遇到。”曾国藩又摆出他惯常的姿态,伸出右手慢条斯理地梳理胡须,“朱子教人读书,曾讲过八个字:虚心涵泳,切己体察。虚心,好理解,即不存成见,虚怀若谷。涵泳二字最为不易识,我直到四十上下才慢慢体验出。所谓涵者,好比春雨润花,清渠溉稻。雨之润花,过小则难透,过大则离披,适中则涵濡而滋液。清渠之溉稻,过小则枯槁,过多则伤涝,适中则涵养而勃兴。泳者,则好比鱼之游水,人之濯足。程子谓鱼跃于渊,活泼泼地,庄子言濠梁观鱼,安知非乐,此鱼水之快乐。左太冲有‘濯足万里游’之句,苏子瞻有夜卧濯足诗,有浴罢诗,也是说人性乐于水。善读书,须视书如水,而视此心如稻如花如鱼如濯足,则大致能理解了。切己体察,就是说将自身置进去来体验观察。好比《孟子·离娄》首章‘上无道揆,下无法守’,年轻时读这两句话无甚心得。近年来在地方办事,乃知在上之人必遵循于道,在下之人必遵守于法。若每个人都以道揆自许,从心而不从法,则下将凌上了。我想你读书无甚心得,可能在涵泳、体察二语上注意不够。”

    曾国藩对儿子的这番详尽的指示,完全是他自己读书这几十年来的切身体会,对儿子极有启发作用。

    “早两天,李壬叔要我为他翻译的《几何原本》作一篇序言,把我难住了。”隔了一会,曾国藩又对儿子说,“我生平有三耻:天文算术毫无所知,虽恒星五纬亦不认识,这是一耻;作事有始无终,这是二耻;练字不能成自己的一体,又慢而废事,这是三耻。现已过五十,要洗去这三耻,已不可能了,希望寄托在你们兄弟身上。壬叔的这篇序,就由你去写。你通过写序,好好想壬叔、雪村、若汀等人学习天文历算。他们都是海内最负盛名的专家,学好了,也就为为父洗去了这个耻辱。”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——摘自唐浩明所著《曾国